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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作不是一种祝福,而是诅咒

工作被包装成生活的必要条件,但在更多时候,它只是人为了生存而被迫交出的时间。

从一通微信语音说起

今天和妈妈微信语音聊天,聊到了找工作的事。

这类对话其实很普通。我现在在美国留学,母亲最担心的不是某种抽象的职业规划,而是生活费。房租、吃饭、保险、学费之外的各种开销,都会变成一种很具体的压力。话题说着说着,就会自然地落到“还是要找个工作”上面。没有什么宏大的道理,只是一种很朴素的生活焦虑。

只是后来想到,“找工作”这三个字表面上很轻,好像只是投简历、面试、入职,然后生活重新进入正轨。可是它背后真正指向的是另一件事:人必须重新把自己的时间交出去,重新进入某个组织的节奏,重新接受一套外部评价,重新用每天最清醒的几个小时换取一点有限的安全感。

工作首先是为了生活开销。当然,也有人会说工作让人独立,让人获得尊严,让人实现自我价值,让人不至于在漫长的人生中无所事事。听起来很正确,甚至有一种道德上的光辉。一个不工作的人似乎天然亏欠社会,一个努力工作的人则被默认为可靠、成熟、值得尊敬。

可是我越来越觉得,这种说法隐藏了一个残酷的前提:大多数人不是因为热爱工作而工作,而是因为不工作就无法活下去。母亲担心我找工作的事,并不一定是因为她真的相信工作的必要性,而是因为她知道一个人在异国生活时,缺乏生活费会立刻变成很现实的问题。

如果一个人必须出卖一天中最清醒、最完整、最有生命力的时间,才能换取房租、食物、医疗和一点点安全感,我很难把它看作恩赐。它更像是一种诅咒,一种被包装得体面、被制度化、被道德化之后的诅咒。

朋友也和我讲过一件有点荒诞的事。他自己还没有找到实习,却经常要去安慰那些已经找到很好实习的人,因为他们在焦虑 return offer。

这件事听起来甚至有点反讽。还没有上岸的人,要安慰已经上岸的人;没有实习的人,要安慰有好实习的人。可仔细想想,这并不是谁更矫情的问题,而是工作这套秩序本身就不会让人真正安定下来。没有实习的时候,焦虑的是能不能进去;有了实习之后,焦虑的是能不能留下;拿到 return offer 之后,还会焦虑组好不好、绩效怎么样、会不会裁员、下一次跳槽有没有更好的机会。

每一个阶段都像是终点,但每一个终点后面都立刻出现新的关卡。工作并不能真正给人带来确定性,它只是暂时推迟了一部分不确定性,同时又制造出新的不安全感。

《创世纪》里对人的惩罚,恰恰不是闲散,而是劳苦:

又对亚当说,你既听从妻子的话,吃了我所吩咐你不可吃的那树上的果子,地必为你的缘故受咒诅;你必终身劳苦,才能从地里得吃的。地必给你长出荆棘和蒺藜来;你也要吃田间的菜蔬。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,直到你归了土,因为你是从土而出的;你本是尘土,仍要归于尘土。

– 《创世纪》3:17-19

在这个意义上,工作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枚荣耀的奖章,而是一种生存的代价。人不是因为被祝福才必须劳苦,而是因为被逐出乐园之后,才不得不用汗水换取糊口。

工作与劳动不是一回事

我并不反对劳动。

人需要劳动。做饭、写作、修理东西、照顾家人、学习一门技能、把混乱的房间整理干净,这些事情本身并不可耻,甚至可以带来很真实的满足感。劳动让人和世界发生关系,让人看见自己的行动留下痕迹。

来到美国之后,我也慢慢学会了很多以前不会做的事。自己做饭,自己给自己理发,自己维修生活里坏掉的小东西。这些事情有时麻烦,有时也做得很粗糙,但它们并不让我觉得自己被剥夺。相反,它们让我重新感觉到生活是可以被自己一点点处理、修补和创造的。

但现代意义上的“工作”不是这样的。

工作通常不是“我想做什么”,而是“我必须做什么”。它不是从人的需要出发,而是从组织的利润、流程、KPI、绩效和权力结构出发。人在其中不是完整的人,而是岗位、资源、工时、成本、产出和风险。

劳动可以是主动的,工作却经常是被迫的。劳动可以服务于生活,工作却常常吞噬生活。

把这两者混为一谈,是老板和上司画大饼时最常见的欺骗。

工作最残酷的地方,是它占据了人的白天

工作不仅拿走时间,还拿走一天中最好的时间。

一个人的精力不是均匀分布的。早晨和下午的清醒,通常是最适合思考、创造、学习和感受世界的时间。但对大多数人来说,这些时间属于公司。等到晚上回到家,剩下的往往只是疲惫的身体、混乱的注意力,以及一种说不清楚的空虚。

我现在在美国,早上经常能和东八区的国内朋友联机打游戏。对我来说是早上,但对他们来说,往往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到三点。明明白天已经上了一整天班,晚上回到家之后却还是不满足,还要继续打游戏,像是要用夜晚把白天被工作拿走的部分补回来。那不是单纯的娱乐,而是一种很具体的生活缺口。

很多人的生活不是没有内容,而是只能被安排在工作之后。白天被工作拿走,夜晚就变成补偿:补一点娱乐,补一点关系,补一点学习,补一点本来应该自然发生的生活。可夜晚越是被用来补偿,睡眠和精神就越被继续透支。

工作先夺走人的白天,再要求人用夜晚修补被白天损坏的自己。

这不是祝福,这是消耗。

“热爱工作”经常是一种幸存者叙事

当然,确实有人热爱自己的工作。

有些人能在工作中获得创造感、掌控感和成就感,也有人拥有足够的选择权,能够离开糟糕的环境,找到更符合自己兴趣的事情。这样的工作存在,而且值得珍惜。

但这不能反过来证明工作本身是祝福。

因为能热爱工作,往往需要很多前提:健康的身体,稳定的家庭,有用的学历、训练和信息渠道,体面的收入,安全的职场环境,宽松的试错空间,以及最重要的选择权。缺少这些条件时,工作很难成为自我实现,它更像是维持生存的交易。

一个拥有选择权的人说“工作使我幸福”,和一个没有选择权的人说“我必须工作”,讲的不是同一件事。

如果只看见前者,而忽略后者,就会把少数人的幸运误认为多数人的命运。

工作被必要化,是为了让人接受不合理

工作最常见的辩护,不是说它多么神圣,而是说它没有办法。

“没有办法,大家都要工作。”这句话听起来很现实,也很难反驳。正因为它看起来只是陈述事实,所以更容易让人接受后面所有不合理的东西:过长的工时,不稳定的雇佣关系,模糊的职责边界,无法拒绝的加班,以及把人的生活压缩到工作缝隙里的制度。

这点苦都吃不了吗?

大家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?

你是不是想得太理想了?

这些问题把结构性的痛苦转化成个人的失败。仿佛只要你足够现实,足够适应,足够知道“生活就是这样”,疲惫就会消失,剥夺就会变成理所当然。

可是痛苦不一定来自心态。很多时候,痛苦来自工作本身确实占据了太多生命。

当一个人没有时间生活,没有精力思考,没有余裕爱人,没有能力拒绝不合理的安排时,告诉他“工作是必要的”,其实是在要求他接受自己的枷锁。

真正值得追求的不是不工作,而是不被工作定义

说工作是诅咒,并不是说人应该什么都不做。

真正的问题不是行动本身,而是人是否拥有选择如何行动的权利。人当然可以创造,可以贡献,可以学习,可以承担责任,也可以为了某个目标长时间投入精力。但这些事情只有在相对自由的前提下,才可能接近意义。

如果一个人只是为了不掉下去而拼命奔跑,他很难真正享受奔跑。

所以我越来越觉得,人生中重要的不是找到一份所谓“完美工作”,而是尽可能减少工作对生活的支配。工作可以是收入来源,可以是阶段性的手段,可以是某种技能实践,但它不应该成为人理解自己的唯一方式。

一个人不应该只通过职位、收入、绩效、公司名、职业发展来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。

人首先是人,然后才是员工。

真正的祝福也许不是找到一份永远不会出问题的工作,而是不管有钱没钱,人总是能找到办法活下去。生活当然会变难,选择当然会变少,但人并不会因为某个 offer 没来、某次面试失败、某段空窗期存在,就立刻失去全部未来。

更进一步说,真正的祝福是人还能把注意力放回生活本身,投身到自己真正该在意的事情里。比如创造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,写一篇文章,做一个项目,整理一段记忆,走到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,认真体验一顿饭、一段关系、一场旅行、一个下午的阳光。这些东西未必能换来稳定收入,也未必能写进简历,但它们更接近一个人真实活过的证据。

我小时候其实也见过这种生活。那时候父亲捕鱼,经常无法稳定维系家里的生活支出。我和弟弟有时就是吃着粥,配一点酱油和白萝卜干。那当然不是什么值得浪漫化的日子,也不是应该被歌颂的贫穷,但人就是这样活下来了。生活很窄,很辛苦,却没有因为缺少某种体面的保障就彻底停止。

焦虑最擅长做的事,就是把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提前变成现实。它让人仿佛已经被拒绝、已经失败、已经无路可走。可事实往往没有那么绝对。很多事情真的发生之后,人反而会一边狼狈一边解决,一边害怕一边往前走。

把白天还给生活

工作不是一种祝福,而是诅咒。

这句话听起来悲观,但它未必只导向绝望。恰恰相反,只有承认工作并不天然高贵,我们才有可能重新看见生活本身的价值。

我们可以更诚实地承认疲惫,更谨慎地分配时间,更少用职业成就审判自己和他人。也可以在能力允许的时候,努力为自己争取更多选择权:更少的无意义消耗,更健康的边界,更真实的休息,以及更多不被工作占据的白天。

这些白天应该还给生活,还给创造,还给体验。可以做自己的项目,写自己的文章,搭建自己的作品,慢慢创造一点属于自己的影响力。它们未必立刻有收入,也未必会被任何绩效表承认,但至少那是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东西。

也许真正值得相信的不是工作会拯救我们,而是即使工作暂时没有着落,人也未必真的会坠落到底。没必要提前为那些还没出现的事情受苦,因为焦虑未发生的事并不会让未来变得更可控,只会让今天更加恶化。该准备的时候准备,该投简历的时候投简历,该面对的时候面对,但不要把未来每一种可能的不幸都提前搬到今天来承受。

如果工作无法被完全逃离,至少不要把它当成生活唯一的出路。

诅咒之所以可怕,不只是因为它束缚人,还因为人会逐渐忘记自己被束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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